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当地时间9月8日,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苏格兰巴尔莫勒尔堡去世,享年96岁。

随着英女王与世长辞,代号为“伦敦桥行动”的秘密计划即刻启动。按英国法律规定,自三岁起就成为王位继承人的查尔斯王子立即成为英国国王,预计很快将在伦敦圣詹姆斯宫正式宣布。不过,他的正式加冕典礼要等一段时间才会举行。人们在缅怀女王的同时,一并迎接了新王的诞生。

对于英国民众而言,这就像一场“意料之中的意外”。自伊丽莎白二世在1952年继承王位以来,已过去了七十个年头,她也成为了英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在全球历史上甚至超越了泰国先王普密蓬(70年4个月),成为仅次于法国路易十四(72年)的“世界第二”。无论在促进英联邦内部团结还是维系良好外交关系方面,伊丽莎白二世都贡献颇多。

人们总是说“流水的首相、铁打的女王”——是的,她代表了变化世界中一股“恒常”的力量。就在两天前,同样是在巴尔莫勒尔堡,她才刚刚任命新一任英国首相伊丽莎白·特拉斯。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她一共任命了15位英国首相,贯穿了自二战以来几乎全部的英国历史。

在启蒙后的现代社会里,废除封建制度、走向民主政体乃大势所趋,但英国的君主立宪制度却存续至今。究其原因,尽管君主在英国只具有象征意义,但它依然维系着英国政坛、社会的凝聚力乃至英国的“国民性”,而声望极高的伊丽莎白二世更令英国宪制保持高度稳定。在“后女王”时代,接任大位的新王查尔斯是否能回应人民的期待,仍未明朗。

6月2日发布的女王官方肖像,庆祝伊丽莎白二世在位70年,肖像在温莎堡拍摄。

提起女王,人们或许会想起几个月前英国举国欢庆的白金禧年庆典——这是女王最近一次现身于大众眼前。在6月5日这一天,为期四天的白金禧年庆典活动接近尾声,白金汉宫广场附近人群攒动,而原先无预定出席活动的伊丽莎白二世,却“惊喜般地”出现在白金汉宫的阳台上。

在庆典之前,女王身体不适的消息频频传出,坊间更是一度谣传“女王已逝”,但彼时作为“女主角”的伊丽莎白二世,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优雅恬淡的微笑,年迈的脊背已不再坚挺,她身穿绿色套装裙子,头戴一顶同色系的帽子,左手拄着拐,挥舞右手向民众招手示意,精神矍铄,很难想象这是一名年近期颐的老人。

时刻保持微笑,是伊丽莎白二世一直以来的习惯,也是她加诸自身的义务。女王在出席公共活动中若停止微笑,可能会招致不必要的误会。当乐队奏响了英国国歌“天佑女王”之时,人群齐声高唱,歌颂着他们心中那个曾经的大不列颠帝国,热闹中却暗含一丝哀伤——庆典终将落幕,正如那个逝去的黄金时代一样。

在伊丽莎白二世漫长的一生中,她总是显得十分无奈,这种无奈体现在公共事务、家庭事务乃至个人私事上。作为女王,一切必须让位于宪制秩序的稳定与王室的“体面”。正如她21岁生日那天许下的誓言:“我的一生,无论长短,都将为公众服务,为王室服务。”她的人生从未属于过自己,而属于整个英联邦。

温莎王朝的统治历史不过百余年,历经四位君主,伊丽莎白二世一人便已占据70年。与她的父亲一样,她在国家艰难时刻挺身而出,引领着民众重建英国。无论是在战后,还是在疫情肆虐时,她总是成为英国人的重要精神支柱。时至今日,伊丽莎白二世成为英国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赢得了人们的尊重与爱戴。

事实上,成为女王对童年的伊丽莎白公主来说似乎并不那么命中注定。美式英剧《王冠》中,导演借丘吉尔的嘴说道:“与上一位伊丽莎白女王一样,在童年时期,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称王。”

伊丽莎白公主(本名为伊丽莎白·亚历山德拉·玛丽)出生于1926年4月21日,是约克公爵阿尔伯特亲王的第一个孩子。按英国王位继承法,王储是约克公爵的哥哥大卫(即爱德华八世),而伊丽莎白公主只是王位的第三继承人。彼时,大卫风华正茂,就连位居第二的约克公爵,都几乎没可能继承王位,更别提伊丽莎白了。

童年的伊丽莎白公主(右一)、妹妹玛格丽特公主的父母当时还是约克公爵和约克公爵夫人。约克公爵后来登基成为国王乔治六世

然而,变故发生在她十岁这年,一切起因于她那即位不到一年便“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伯父爱德华八世,为了迎娶一位不被英国王室认可的美国女子,爱德华八世不惜退位。为重建公众对皇室的信心,毫无准备的约克公爵不得不挑起国家大梁,即位为乔治六世,伊丽莎白也顺带成为了王储。乔治六世后来广受赞誉,原因之一就是在二战时德军轰炸伦敦,他却坚守不退,从未抛弃过他的人民。

相信不少读者看过《国王的演讲》这部优秀的传记电影,里头怯懦腼腆却勇敢担起重任,甚至克服语言障碍、在战时发表演讲激励民众的口吃国王,讲述的正是乔治六世的故事。

一生尽职尽责为英国公众服务的伊丽莎白,这种为国奉献一生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大概也是受到其父亲乔治六世的影响。

体弱多病的乔治六世因操劳国事,于1952年猝然离世,帝国的权柄由此交给了父王口中的长女“莉莉白”。正出访肯尼亚的伊丽莎白强忍悲伤,迅速决定了自己的名号——“伊丽莎白二世”。或许是巧合,又或者是有意为之,在战后国力衰退的英国,“伊丽莎白”总让人联想到过去都铎王朝的黄金时代。

伊丽莎白二世也有意将自己打造为一位“新君主”。她的加冕典礼在伦敦西敏寺教堂举行,从头至尾每个细节都遵循传统,但同时将仪式的大部分环节都通过电视向全国民众实况转播,这是历史首次,革新之意尽在其中。

这位年轻的君主并未赶上好时候。她出生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也曾入伍亲历二战。而她所接手的英国则满目疮痍,英联邦也面临土崩瓦解的危机,考验接踵而至。

在大英博物馆的展厅里,陈列着诸多世界文明的瑰宝,包括埃及木乃伊在内,诸多藏品无不彰显着过去大英帝国的辉煌,诚然,也是强盗行径下的“战利品”。

辉煌背后,是“日不落帝国”过去遍布全球的殖民地,更是武力对世界其他文明的强取豪夺。人们望着那座气势恢宏的拉美西斯二世雕像,赞叹之余也不乏对英国殖民的“黑历史”进行激烈批判。

而在战后,在第三波民主化浪潮的席卷下,亚非拉的许多殖民地纷纷要求独立,这对于大英帝国无疑是一场危机。而随着两次世界大战的结束,美苏争夺世界霸权,英国也随之沦为了“第二世界”国家,风光早已不再。

伊丽莎白二世继位初期,就面临着这样棘手的局面。在这样特殊的背景下,她马不停蹄地开展着外访之旅。在外交事务上,女王代表着英国,对于维系英联邦的凝聚力尤为关键。

对她而言,作为英国君主的责任重于泰山,甚至重于生命。即便面对危险,她也并不畏惧,十分坚决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例如在1961年她访问加纳前,当地政局动荡甚至发生爆炸事件,安全形势堪忧,但她不顾首相劝阻坚持出访,并成功安抚加纳总统恩克鲁玛,让加纳留在了英联邦。访问加拿大魁北克时,尽管知悉激进分子正策划“刺杀女王”,她也坚持出访,并始终保持着沉着冷静。

迄今为止,她访问了大量国家,通过外交努力维持着英联邦这一国际组织的存续,维系着各国之间良好的经贸往来和文化交流。时至今日,仍有54个主权国家(包括英国)留在英联邦中,尽管其中只有15个将女王视为国家元首。

伊丽莎白二世在外交上取得了诸多成就。她是英国史上出访最多的君主,共325次,出访超过100个国家。在二战结束20周年(1965年)时,她出访德国,这是自1913年以来英国君主首次正式访问德意志,也标志着英国与德国这对仇敌的正式“和解”;她还首次跨过北爱尔兰和爱尔兰的陆地边界,也是百年来英国君主第一次访问爱尔兰,融化了英国与爱尔兰间的历史坚冰。

1986年10月14日,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夫妇参观八达岭长城,她是第一位访问中国大陆的英国王室成员

尽管按照宪制来说,伊丽莎白二世拥有的不过是一些礼节性的权力,毫无实权,但她却在这一位置上为国际团结作出了巨大贡献。

伊丽莎白二世近乎完美地诠释了君主立宪制下英国君主所应该扮演的角色,即塑造国家认同,凝聚民心,维护国家统一,保持政治中立,维护宪制秩序。常有人评论称,伊丽莎白二世的最大功绩,就是令君主制适应了现代社会的政治秩序。

无疑,伊丽莎白二世及其王室已经成为英国重要的文化符号之一,而这在很大程度上仰赖于她保持节制的政治德性。

在《英国宪制》中,沃尔特·白哲特评价英国的宪制秩序时称,“庄严”与“效率”只有在二者互相信任、互相支撑之时才能同时发挥作用。前者代表君主,后者则是政府内阁。英剧《王冠》中有这样一个桥段,尽管对时任首相安东尼·艾登联合法国、以色列密谋占领苏伊士运河的做法颇有不满,但受限于政治中立的根本原则,伊丽莎白二世只对艾登说了一句话:“主权者(君主)永远都支持着首相。”

作为英国君主,伊丽莎白二世会每周会见首相,听取首相近期的工作报告,这部分谈话往往更为细致和坦诚。目前为止,已经有14位首相与她合作过,几乎每一位首相都会给予她极高的评价,十分看重女王给予的忠告和建议。

政治中立是维护英国宪制秩序的根本原则,伊丽莎白二世深知这一点,因此,她大多数时候都会避免在敏感问题上发表意见,以免被无谓地卷入到党派政治的漩涡之中。而这一态度,也延续到家庭事务以及公共事件之中,借此保持着女王一贯的庄重与威严。

世事似乎总有B面,克制有时会被解读为“冷漠”。1966年发生的艾伯凡矿难中,伊丽莎白二世的表现正是“不表态”的注脚之一。那年10月,英国威尔士艾伯凡镇一座废土矿堆堆积过高,因雨水冲刷而崩塌,34米高的黑色泥浆倾泻而下,所到之处全被夷为平地,最终导致144人死亡,其中大多数是坐在学校教室里的孩子。然而,伊丽莎白二世起初却拒绝亲临这个村庄,直到灾难发生八天后才来到艾伯凡并与幸存者交谈,引发媒体批评其“冷漠”。许多年后,女王公开表示,在灾难发生后没有立即访问艾伯凡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

在戴安娜王妃1997年命陨隧道的事件中,女王也是如此。戴安娜王妃是非典型的王室成员,她亲民随和,受到公众的喜爱,经常与民众近距离接触。因查尔斯不忠而离婚的戴安娜得到了来自民众的广泛同情,也激发了民众对王室的批判,这一情绪在戴安娜王妃离世后愈加高涨。由于戴安娜彼时已不属于王室成员,女王起初只签发一则简短声明,而这一过于理性谨慎的做法遭到舆论批评“不近人情”,后来她从苏格兰赶回伦敦发表电视讲话,才赢回了人心。无疑,戴安娜王妃的待民之道是王室成员的榜样,女王也不例外。

有了戴安娜王妃这个新的参照系,伊丽莎白二世与民众保持距离,借由政治神秘感来维持王室庄严与高贵的做法,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魔力。

其实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BBC就拍摄过一部追踪王室“真实生活”的纪录片供民众观看,以让王室显得更加亲民,但很快便遭到封禁,理由是“损害王室威信”。当人们意识到屏幕里的英国王室也需要吃喝拉撒、也有爱恨情仇时,对王室的敬畏恐怕所剩无几。在政治祛魅后的现代社会,高度发达的互联网消解了王室与人民的“距离感”,而近年来频频曝光的王室丑闻更是让王室“走下神坛”。

尽管伊丽莎白二世塑造了战后民众对君主这一象征的文化性认同,却无法按照单一民族国家的模式塑造整个联合王国对君主的政治性认同。时至今日,苏格兰、北爱尔兰的离心倾向仍然涌动。

苏格兰独立运动由来已久。在上世纪90年代末英国议会权力下放的宪制改革后,苏格兰议会获得了部分内务权力,但主权仍归英国议会所有,法律层面上仍为单一制。为了摆脱控制,苏格兰在2014年9月发起独立公投,以失败告一段落。

王室或许是现代社会为数不多的神秘角落之一。过去君主的合法性来源于君权神授,君主笼罩在政治神秘主义的迷雾中。在世俗化的现代社会中,仅从政治意义上来说,君主大多时候被看作“封建社会的遗毒”,废除君主、走向共和的国家与日俱增,即便在英联邦中也仅有15个国家仍将女王视作君主。

如今,英国君主的合法性,则来源于民众对君主的敬爱,而这是以“君主具有美德”为前提的。十年前,伊丽莎白二世在即位60年的金禧庆典演讲时表示,自己承担的只是“在时代变迁中引领这个王国”的角色。

英国民调机构舆观(YOUGOV)去年5月发布的一项调查结果显示,18至24岁的英国(不含北爱尔兰)受访者中,支持选举产生国家元首的受访者比例(41%)超过了希望维持君主制的受访者(31%)。仅仅两年前,还有46%的18至24岁受访者支持君主制,支持选举产生国家元首的仅有26%。反对君主制的声音在壮大,人数在不断上升。

英国国内君主制与共和制之争由来已久,双方各执一词。尽管共和的呼声一直存在,但君主存废牵涉众多问题,兹事体大。共和派虽然从财政开销、王室成员丑闻等抨击君主制,却一直难以推进废除君主这一事务,根本原因在于英国缺乏相应的动力。

英国本质上是一个保守国家,只要没有出现足以撼动宪制的重大危机(如君主意图专制),英国就不会走到废除君主这一步,这对英国来说有些过激了。尽管相比母亲伊丽莎白二世,查尔斯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但他也不太可能以一己之力引发这场宪制危机。

事实上,君主作为政治利益的无关者,通常能够跨党派团结英国政府和人民,这对于政治稳定十分重要。同时,在大众心中,女王所代表的“国家形象”一直广受好评,尤其是她所代表的“传统”更是深深扎根在英国人心中。我们会看到英国媒体用“小丑”来评判约翰逊,却几乎不太可能看到他们以类似的方式对待伊丽莎白二世。每当谈起女王,英国人的脸上总会洋溢出自豪与骄傲,回想起英国绵长的历史与辉煌的黄金时代。毫不讳言,不少英国人认为,对传统的敬畏,是英国成为文化大国的重要因素之一。

对于现如今大部分英国人来说,自懂事开始认识的第一位君主就是伊丽莎白二世,她象征着恒常与稳定,对于一部分英国人来说甚至是心灵的支柱。曾经,无论世界如何变化,她就站在民众面前,始终面带微笑。如今,英国人彻底告别了这位陪伴至今的女王,对于伊丽莎白二世,人们只剩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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